每个人都有软肋，没有人生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。

有人怕蛇，有人怕老鼠，有人怕黑，有人怕闪电。我从小就怕毛毛虫，刺毛虫、菜青虫、蚯蚓、天狗，包括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的蚕宝宝，只要是软体节肢类爬行动物，我一概敬而远之，连多看一眼都不敢。读书时代我每天的家务就是帮我妈扫地擦桌、洗碗淘米、择菜洗菜。最怕的活有两样：一个是择韭菜，一根韭菜上就有那么多黄叶子脏叶子，一篮子韭菜仿佛永远也择不完；还有一个就是夏天淘米，夏天的傍晚硬着头皮到河边淘米，看着一条条白白胖胖的米虫浮上清清的水面，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。还有米虫藏在米堆里不肯出来，怎么办？把邻家的小阿妹叫过来，我躲得远远的，让她帮我把米虫捉出来，米淘干净我再去教她不会做的作业。洗菜最怕洗青菜，碧绿的菜叶和菜梗间往往蠕动着肥大的菜青虫，令我汗毛根根倒竖，呼吸瞬间停止。结婚生子后，儿子偏偏喜欢吃青菜，顿顿吃不厌，每当听到我大声尖叫着从厨房冲出来，年幼的儿子一开始会不明情况慌里慌张从房间跑出来急问我：“怎么啦？怎么啦？”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，因为他知道，我如此焦灼害怕，一定是看到菜青虫了。

我妈曾经和我开过一个玩笑，也是她和我开过的唯一一个玩笑：关于米虫的。我想她也许是为了锻炼我的胆量吧。记忆中我站在堂屋门前，端着一碗白粥，就着自家腌的萝卜干，我妈也端着一碗粥，站在我对面，粥碗上升腾着袅袅的热气。初春的太阳温柔地照进来，在地上斜斜地剪出一块长方形。我妈边喝粥边笑盈盈地看着我，年轻的面庞流光溢彩，哪知她突然用筷子指着我的碗说：“一条米虫！”我大惊失色，赶紧把碗筷往桌上一放，紧张地看着碗里，“没有啊！”我说，“一条小的！”“哪里有啊？”我带着哭腔，“那就是被你吃掉了！”完了！我顿觉头皮发麻，手脚冰凉，就差哭出声来了。这下轮到我妈急了，一个劲地安慰我是骗我的，但是任凭她怎么劝说，我就是不肯再碰这碗粥，重新盛一碗也不要，万一里面再有米虫呢？！从那以后，我妈再也没和我开过玩笑。后来，我哥和我渐渐长大，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多，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，我妈像个钟摆一样，白天厂里上班，下班地里种菜，做饭拾掇家务，里里外外，忙个不停，晚上躺到床上，呼噜打得巨响。

知乎上有很多条关于软体动物恐惧症的心理分析，有一条说是因为童年时期缺乏母爱，自我对照似乎有那么一丁点道理。我妈上世纪40年代出生在大户人家，因家道中落读到初中毕业，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，身材颀长，五官端正，在一众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中，显得格外出类拔萃。从小到大我妈对我要求一直很严格，印象中我除了读书拿奖状和考上大学外，没做过几件特别顺她心意的事。我也从没敢在她面前没大没小过，连撒娇都没有。年幼时我和我哥挤在一张一米宽的竹床上，常常在第二天早晨醒来后为谁又把谁的脚搁在谁的肚子上争吵不休。长大一点家里盖了新房，我爸妈一个房间，我和我哥各一个房间，各人有各人的独立空间。寒来暑往，朝朝暮暮，岁岁年年，我始终不曾体会过和我妈睡在一张床上的母女之间无话不谈的亲昵，虽然我爸一直在城里上班，只有周末才回来。再后来，出嫁之后回娘家，又因为我睡眠浅而她打呼噜，娘家离我家又近，呆到再晚我都会回自己的家。回想起来真的很遗憾，因为我妈的离世，彼此都没有机会再从头来过。晚年时我妈似乎更有时间爱我了，眼睛里常常藏不住笑意，比起早年时，对我的爱仿佛更浓烈一些、更明朗一些，那感觉，就像冬酿的米酒，滋味甘甜绵长，让人无法忘怀。

许多年来，从娘家到我家，青菜始终是我家餐桌上的主旋律。从前菜市场卖的青菜叶片上有很多虫洞，从娘家带回来的要好多了，我妈或我爸会把不好的叶子扒掉，只留肥嫩的菜心。现在菜市场的菜多半是大棚菜，卖相很好很干净。不过洗菜时，难免还会发现有菜青虫从水池边爬上来，即使依然感到头皮发麻，但我已不至于再失态到像个败将一样落荒而逃，而是会摘一片菜叶子，把虫子挑起来，扔进垃圾桶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定一定神，若无其事地继续洗菜。对我而言，这是巨大的、了不起的进步。

关于对菜青虫和米虫的恐惧，其实与生俱来，无关母爱，关乎勇敢。人这一生，总有一些不得不翻越的山丘、间或狭路相逢的惊险、以及一路走来的沼泽和泥泞，需要自己勇敢坚强去面对。而母爱，你念与不念，她都在那里。

（作者系江阴民建会员、江阴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副局长）